夜已深深,灯火阑珊。醉醺醺的最后一批客人早已打趣般劝说凌瑧回房,他只是无所谓笑笑,坚持趁他们不省人事之前将他们送出皇子府。目送客人们歪斜的身子消失在夜幕中,凌瑧靠着门框疲倦地闭了闭眼,才收拾精神进入房内。
一片大红色布置的洞房溢着喜庆,床榻上端坐的女子安静无声,不曾一动。凌瑧静静燃起烛火,坐到她身边,双手掀开盖头。一番精心打扮后,秦素月如同画中走出的娉婷女子,美貌足以让世间所有男子倾心神往。不过凌瑧并未表现得十分突兀,他抚摸着秦素月修长的手指,感觉到不同于一般女子的粗糙皮肤。秦素月只是静默地坐着,任他摆弄,毫无反应。
“姑娘可是有心事?”凌瑧注意到她心神飘移,微微低头注视着她流转的眉眼,轻声问。
“我们已是夫妻,你不必如此称呼我。”秦素月冷冷答道。
“姑娘若不情愿,在下绝不勉强。”凌瑧嗓音淡淡的,眼神从秦素月身上移开。
此话一出,秦素月不由得一怔,第一次抬眸正眼打量面前的皇子,难以置信的目光来回扫动。凌瑧起身踱步到窗前,秦素月藏在袖中的手心里,握紧的短刀渐渐松开。
对方如此退让,一句不愿意早已萦绕在唇边,可她说不出口。进入府门那一刻,她就知道,她的命运根本由不得自己主宰。
但凌瑧温雅的话语却让她不愿再次握起手中锋刃,她将短刀移至床底,轻阖双目:“谁说我不愿意?”上扬的语调带着些微挑衅。
凌瑧再次回到床边,扶着秦素月躺下,右手握成拳包住她左手,澄澈的目光与她安静对视。
她不习惯这样的目光,这样温和却有力的目光,这样出神的凝视,她只在一个人脸上见到过。
“箭哪有你好看?”
他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她耳畔,字字清晰,宛若碎玉扳指上铭刻的纹路。
然而,此生,她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到他身边,哪怕只是听他说一句话。
他一定是恨我的,秦素月凄然笑笑,也好,这些牵扯不断的恩怨,过了今夜,就让它随风而逝吧。
她能感到凌瑧的身体带着温热的体温袭来,气氛的膨胀,喘息的剧烈,呼吸的急促。他湿润的唇侵袭上她白雪般的面颊,大片大片白皙的肌肤□□在空气里,数年征战留下的伤痕勾勒着交纵的过往。她是那样想逃避。
却不得不屈从。
他的温度让她面颊变得潮红。一整天,她在过往与现实的交织中搭建的心理防线在一瞬间颓圮坍塌。她曾预料过自己诸多的结局,却没想到这一刻,自己只是静静地,任由挣扎的刀锋划开心脏,无力反抗,无心阻挡。
她任凭凌瑧覆上她的身体,明眸直直地盯着他身后模糊的黑暗。似乎那里是北境蔚蓝的天幕,晶莹的草原,他纵马长歌,回眸抿笑,她默立山崖,目光追随着他的肆意飞扬,眼里心底全是幸福。
烛泪淌落,炽热如焰。她对他所有的期许,在今夜,给了一个陌生的男子。
床帘垂落,掩去了一卷春梦。
秦素月别过头,目色涣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。泪珠终究是划过侧颊,浸在泛香鸳鸯枕上,晕开一片虚无。
暮春闷热的空气沉沉散开,烛火微摇在湿重的夜里。萧亦如轻叩秋寒的房门,得到一句“请进”后推门而入。
“阁主,”他递过一张薄纸,秋寒扫了一眼,微微皱眉:“怎么这般粗略?”
“内庭婚庆当日有护卫把守,难以进入,我只有记下梗概。外部的布置和实际没有过大出入。”
“洛沂族果然非比一般,婚庆之日都有如此强的警觉。婚宴一过,要再等这样的机会怕是很难了。”秋寒叹了口气,目光锁定在那张薄薄的地图上。
“阁主,属下自信有这张地图已经足够。”萧亦如看出了秋寒的犹豫,试探的目光看向他。
“我知道,我相信你的能力,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扭过头直视他,“无论准备如何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
他那般犀利决绝的眼神,萧亦如无比熟悉。正是这样力排众议当机立断的果决性子,让秋寒不仅仅坐稳了阁主的位置,更是领着落雪阁向一个个前所未有的高峰攀爬。
“彦姑娘的易容术不错吧?”秋寒语气突转,略带笑意,“那几个护卫看出你的武功了吗?”
“属下敛紧气息,应该未留下任何破绽。”萧亦如平淡的语气总是暗藏着自信,秋寒却默默摇头,“我了解这些皇族护卫,他们都不是普通人,必定会怀疑,”他止住萧亦如询问的眼神,“但这不会影响我的计划。”
秋寒拿起桌上的地图细看,萧亦如知道他已谋策着下一步的行动,恭敬地告退便要离去,秋寒叫住了他。
“亦如,谢谢你。”秋寒语音轻软,却字字清晰。萧亦如在落雪阁多年,知道秋寒向来情感极少外露,这样一句感谢极是真心。
“阁主,这是属下该做的。”萧亦如依旧规矩得滴水不漏。
秋寒豁然站起身:“亦如,如果可以,我希望你不要再这样自称。这些年我早已与你推心置腹,这些缛节虚礼就免去罢。”秋寒明眸闪动,萧亦如缓缓移开目光,避开尴尬的对视。
萧亦如沉吟片刻,似乎在斟酌词句,道:“阁主,落雪阁于属下不仅有知遇之恩,更是给了属下之前未曾想过的未来。属下只愿能以如今的身份为阁中事物尽绵薄之力,其余的,属下不愿奢求。”
秋寒通灵的眸子盯着他好一会儿,还是坐了下来:“既然你坚持不愿,就当我没有提过吧。能为信仰而活,也是一种幸运。”
秋寒向来寡言,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。萧亦如饶是察言观色不逊于秋寒,也察觉不出对方此刻究竟思绪为何。
“阁主,”萧亦如已准备离开,扶着门框回头,“属下倒是觉得,有能力选择为信仰而活,更是一种幸福。阁主此步踏出,一定更要好好珍惜。如此不可方物的女子,世间能有几人?”